攝影書評：跨越邊境的寂寥微光｜評歐家成《閃耀吧！瘋狂的鑽石》

文章 / 蘇厚文 

藝術家歐家成於 2025 年自出版的攝影書《閃耀吧！瘋狂的鑽石》（以下簡稱《閃耀吧！》），是一部跨越中國東北鴨綠江邊境、深入北韓拍攝的作品。全書由影像與文字交織而成，穿插著散文與日記體，記錄下這段獨特遊歷過程。書中影像也收錄數張疑似北韓小幅地圖街景，整體文字與影像並未建立直接的對應關係。作者文筆相當細緻，部分內容提及他過去背景與身份，讀來彷彿一輯帶著愁緒的家鄉回憶錄。

攝影書物件

作品名稱《閃耀吧！》乍聽之下帶有某種對財富的想像，實則為作者引用 Pink Floyd 同名經典歌曲（Shine On You Crazy Diamond），將歌詞意象延伸至自身在地緣政治邊界上的親身體驗。

封面照片是一張對比度極低、覆蓋白雪的農田與小山丘，搭配大幅度的留白，整體視覺呈現極簡低限風格。封面上方印著斗大的桃紅色英文標題，其中幾個字母巧妙地替換為北韓的政治符號。實體裝幀採用報紙形式，開本相當於 A2，但紙張厚度高於一般報紙，觸感相對滑順且質地堅挺。

影像的邊界與心理距離

翻開第 2 頁，呈現在眼前的雙頁跨頁是中國地形圖，旁邊附註著緯度、城鎮名與地標。地圖上的標記似乎展示了作者行程與地點，因比例極小加上印刷極限，顯得有些模糊不清。第 4 與第 5 頁則出現數張疑似北韓地標的街景小圖，以及一張的風車建築照片。在這些微型影像之後，突然放上一張滿版跨頁的枯枝樹林，瞬間帶來濃烈的冬日陰鬱與蕭瑟感。

隨後幾頁，呈現的是一系列人煙稀少的荒涼地景。作者視角宛如匆匆一瞥：停在乾枯草皮上沒有車牌的公車與卡車、戶外桌球檯與健身器材、遠方站在山邊的情侶，以及一張天色漸暗的遼寧「上趟子綜合超市」店內的微光與戶外空無一物的街道形成強烈對比。這些地景無一不透出的平靜與寂寥，同時也在我心中引發疑問：這些照片究竟拍攝於何處？是東北三省的郊區，還是與北韓那層模糊交界？

在這些自然物件與冷清畫面中，我開始思考作者是以何種視角進行拍攝。印象中的北韓是個神祕且封閉的國家，在當地攝影理應極其困難，這部作品與其他攝影家的北韓計畫有何不同？例如英國攝影師 Tariq Zaidi 的攝影書《North Korea - The People’s Paradise》，其視角顯得更為廣泛且具社會性，涵蓋軍警、學校、家庭生活，以及無處不在的政治標語與領導人肖像。Tariq Zaidi 的手法偏向報導性的社會地景，有趣的是，他的照片中民眾顯得相當配合鏡頭，但拍攝得越多，反而隱約流露出一絲矯飾感，彷彿是訓練有素的擺拍，讓我懷疑其照片背後隱藏的訊息與真實性。

反觀《閃耀吧！》，幾乎看不到這類傳統報導攝影的視角。我不確定是歐家成的拍攝計畫本身時間較短暫、受限較多，還是他在編輯時刻意捨棄了那些大眾既定印象中的北韓生活與風景。

文本與影像的交錯敘事

從文字中可以得知，作者曾在中國東北駐地，並沿著鴨綠江以跟團導遊的方式進入北韓。這趟旅程帶有一種冒險般的試探。起初單純觀看影像時，視角似乎偏向觀光客的隨手記錄，但又不完全如此，那種微妙的心理距離，深刻地刻劃在照片之中。

讀完作者文本後，路途中交涉的導遊、居民、官員、同行旅客以及沿途風景，都展現出作者對這趟旅程極為細膩的情感與細節描述。他的文字不是為了解釋影像，而是見景生情的跳躍式抒情。這種敘事方式讓我想起克里斯多福·諾蘭（Christopher Nolan）早期電影的結構：抽離傳統的時間軸，以獨特的剪輯手法，透過視覺或聲音線索重新拼湊出不同時間點的脈絡。《閃耀吧！》在影像與文本之間，確實創造出了類似的層次感。

編輯輯脈與閱讀體感的思考

在影像的選擇與排序上，作者記錄了沿途公路自駕與北韓旅行中的壯闊風景，以及帶有蘇維埃美學的政治性建築與環境，例如平壤的「人民大學習堂」、板門店共同警備區的「藍色小屋」、平壤「建黨紀念塔」與各類公共場所，確實帶給讀者一種逐步深入北韓的沈浸感。

然而，部分照片之間的銜接顯得較為平淡，少數影像內容單獨來看較為單調。有時幾張同質性較高的照片被並置在一起，例如幾張進入餐廳的隨手拍影像。即便版面做了許多變化（如改變尺寸、或將 36 張小圖聚集為類似底片「印樣 Contact Sheet」的形式），整體的影像編輯敘事仍給人一種較高的可預期性。

此外，作品仿照報紙的形式與龐大的 A2 尺寸，在呈現滿版大圖時確實極具震撼力；但在大量文字出現時，大尺寸版面卻容易對影像閱讀造成干擾。這種設計並非不合理，而是讓圖文之間產生了一種拉扯感。加上磅數較高、較為硬挺的紙材，若想要順暢且舒適地翻閱，在實際閱讀體驗上確實令我感到不容易。

整體而言，《閃耀吧！》仍不失為一個視角獨特的公路攝影計畫。從東北三省的自駕行、跨越鴨綠江，再到平壤的蜜月之旅，歐家成帶給讀者的不僅僅是求學時期的公路經驗與中國家鄉記憶，更是一場宛如《楚門的世界》般的北韓探索。這些多元交織的經驗，最終凝聚成一道閃耀的微光，真實地照亮了創作者內心深處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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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蘇厚文，1980 年生於高雄市，現居於台北市。擅長透過影像編輯及裝置敘事作品，並將長年探索的溪流文化與生活透過影像散文方式實踐於書籍中。作品《Something Vibrant》入選 2019 年台北國際影像藝術節「Photo ONE 專家面對面計劃」，並於2022年台南攝影上桌獲得「PHOTO GO獎」。首本攝影書《流動的邊界 Something Vibrant》於 2024 年 7 月由日本出版社「赤々舎」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