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之後，我們還留下什麼

一影像
1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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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 SKM PHOTO 到「給未來的影像」論壇的觀看轉向（文鄧博仁）

由新光三越文教基金會主辦的「2026 SKM PHOTO 攝影藝術博覽會」，於3月19日至23日在台北信義新天地A11登場。今年以「Mobius 凝視｜倒影的邊界」為主題，匯聚國內外超過50組攝影與影像創作者，呈現從紀實、商業到當代實驗影像的多元樣貌。

其中，由一影像馬立群推動的「攝影上桌」展區，成為本屆展覽中極具活力的一環。影像不再只是懸掛於牆面，而是被置放於桌面、書冊與空間裝置之中，讓觀看轉化為翻閱、觸碰與重新組織的過程。攝影在此不再是「完成的作品」，而是一種仍在生成中的敘事。

從觀看到建構：影像如何被辨識

在論壇「給未來的影像 PLS Talk」中，藝術家吳孟真提出了一個關鍵問題：當影像中的文化線索被移除，我們是否仍能辨識其所屬的文化？

她透過對中式快餐店空間的拆解與重組，將原本容易辨識的符號——菜色、招牌、燈光與裝潢——逐一抽離，再以展場形式重新拼構，使觀看從直覺辨識轉為主動判讀。影像在此不再提供答案，而是製造距離與不確定。

相對地，在另一系列作品中，她則反向操作：透過標準化的人像拍攝系統，將個體置入既定框架之中，使影像呈現出「被建構的身份」。當觀看被制度化，個體的差異反而被消弭。

吳孟真因此指出：文化並非固定存在，而是在觀看與再製之中被不斷生成。這一觀點，使攝影從「記錄文化」轉向「質疑文化如何被看見」。

從移動到內在：影像如何承接感受

若說吳孟真關注的是影像的外在結構，那麼李豫琪則將焦點轉向內在經驗。她從打工度假的移動經驗出發，接觸到一種持續流動的生活方式。這種「不斷離開」的狀態，使她重新思考人生與創作的可能性。然而，長時間的移動並未讓她持續向外擴張，反而在北京的生活中逐漸轉向內在的沉澱。

她描述一種難以命名的感受——既非情緒，也非事件，而是一種短暫、模糊、近乎消散的存在狀態。她將其比喻為影像中的「雜訊」或「閃爍」，一種稍縱即逝、卻極具吸引力的瞬間。

在這樣的感知之中，她提出一個重要觀點：世界本質上是混亂的，而創作，是在混亂中試圖理解的過程。

她的影像不再追求清晰敘事，而是保留模糊、不完整與不穩定，讓觀看者進入一種尚未被定義的狀態。後期的《不完美的決定》系列，更進一步回到家庭與日常。模糊、過曝與晃動的影像，成為情感的痕跡，而非技術的缺陷。攝影在此回到最初的動機——不是為了展示，而是為了留下。

記憶的裂縫：影像並不等於記得

相較於上述兩種取向，陳敬寶則將問題推向更根本的層次。他透過長期的創作計畫，重新建構個人與他者的記憶，並進一步指出：攝影與記憶之間的關係，其實是脆弱且不穩定的。

他提出三種「失效的影像」：未被拍下的、被拍下卻未被觀看的，以及隨時間損壞而無法辨識的影像。這些狀態提醒我們——影像並不能等同於記憶。

引用羅蘭‧巴特的觀點，他進一步指出：當我們過度依賴攝影，反而可能失去對記憶的感知能力。真正的記憶，來自身體與感官，而非單一影像。照片只是記憶的觸發器，而非記憶本身。

從社會到私密：影像的多重面向

在展覽與論壇的交會之中，影像不再只是單一媒介，而逐漸展開為多重面向的觀看場域：從社會的描繪、個體的感受，到時間與儀式的再召喚，攝影的角色也在其中被重新定義。

曾敏雄長期進行的《台灣頭》系列，從個體肖像出發，透過持續且廣泛的拍攝累積，逐步形構出一種關於台灣的「集體面孔」。這些影像既是人物的凝視，也是時代的切片，使攝影不僅是記錄個體存在，更成為一種對社會結構與歷史脈絡的長時觀察。

相對地，顏鵬峻的創作則轉向極為私密的感知經驗。他從母親離世後重新面對日常空間的陌生感出發，將原本熟悉的廚房與生活物件轉化為超現實影像——發霉的橘子被拍攝成如同星體般的存在。透過這種「陌生化」的視覺策略，影像不再再現現實，而是打開一條通往情感與記憶深層的通道，使失去與思念得以被重新觀看與理解。

而此次邀請參展嘉賓何經泰，他以濕版攝影處理原住民族祭儀，讓攝影回到時間與身體的層次。這種需在短時間內完成曝光與顯影的古典技術，使影像帶有不可預測的物質痕跡，也讓拍攝行為本身成為一種近似儀式的過程。當影像的生成重新與時間勞動、身體經驗連結，攝影便不再只是對現實的再現，而是一種對文化與信仰的參與與回應。

在這三種不同的實踐之中，可以看見攝影從「描繪世界」到「轉化感知」，再到「召喚時間」的多重路徑。影像因此不再只是觀看的結果，而成為理解世界、面對記憶，乃至於回應存在的一種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