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擴張的影像邊界裡,他們都在尋找回家的路
- 一影像

- 7分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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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 Photo GO 2026 看見當代攝影的新世代樣貌

當攝影愈來愈自由,創作者卻愈來愈想回家
三天的 Photo GO 結束後,留下來的並不是哪一件作品獲獎,也不是哪一本攝影書最精緻,而是一種反覆出現的創作方向。這群四十五歲以下的創作者(大多是2、30歲更年輕的創作者),成長於數位影像與網路全面普及的年代。對他們而言,攝影早已不限於相機與快門。Google Map 截圖、家族檔案、掃描影像、拼貼、攝影手工書、錄像、聲音裝置、焚燒後的照片殘痕,甚至微縮模型與物件展示,都成為作品的一部分。攝影不再只是紀錄現實,而是一種研究、整理、重組與重新觀看世界的方法。
然而,比起媒材與形式的開放,更值得注意的是另一個現象。當創作方法愈來愈多元,許多創作者關注的卻不是更遙遠的世界,而是不約而同地回到家庭、故鄉與自身生命經驗。他們拍母親、拍父親、拍祖父母,拍家族留下的照片與物件,也拍那些無法被言語完整說明的情感缺口。
彷彿在這個資訊快速流動、影像大量生成的時代裡,創作最終仍然回到同一個古老的問題:我是誰?而我又從哪裡來?

家人成為創作的起點
今年最動人的作品,大多與家人有關。這並非巧合。當世界變得愈來愈複雜,人們反而開始重新凝視那些最熟悉卻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人。
陳麗文的《時光機》,從祖父離世後開始。她回到宜蘭,重新站上祖父當年拍照的位置,以相同視角再次按下快門。她拍攝的不是風景,而是一種跨越時間的理解。當孫女透過鏡頭觀看祖父曾經觀看的世界時,攝影成為穿越世代的橋梁。
郝威爾的《秋》則來自照顧母親直到離世的經驗。那片刺眼的反光材質,像極了生命某些時刻無法聚焦的狀態;病歷摺成的紙鶴,則像一封永遠寄不出去的信。作品談的是失去,卻更讓人看見照顧者面對病痛時的無力與陪伴。
Raina Wang將海與天空拆解後重新拼接。那條永遠無法真正抵達的地平線,成為生者與逝者之間的隱喻。她關心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當一個人離開之後,愛如何繼續存在。
而黃筱芸則讓人看見另一種更細膩的家族敘事。許多人記得她獲獎的《光隆博物館》,那些被地震打亂的恐龍、太空人與塑膠景觀,在強烈閃光與高飽和色彩下顯得荒誕而幽默。但更令人難忘的,是她談母親的方式。母親來自越南,她請母親說出生活物件的越南語名稱,再一句一句跟著複誦。那些發音不準確的語句,那些需要重新學習的單字,慢慢變成理解母親的入口。原來有些人長大之後才發現,自己其實不懂父母,也不懂父母離開故鄉後所背負的人生。於是攝影不再只是觀看,而是一種重新學習愛的方法。
蔡定邦同樣將鏡頭對準母親。跨國移動、離散經驗與文化認同,構成他成長過程的重要背景。透過影像,他不只是重新觀看一位來自越南的母親,也重新理解自己生命中的缺口與連結。作品中的母親不再只是社會標籤裡的「新住民」,而是一位在婚姻、遷徙與現實生活中持續前行的女性;而攝影,則成為母子重新靠近彼此的方式。

當身份認同成為新的創作現場
如果說家庭是今年最明顯的主題,那麼身份認同便是另一條重要線索。
周芳伃的作品讓人印象深刻。她原本只是因為搬離與姐姐共同生活的空間,而開始拍攝姐姐;後來又意外發現舅舅收藏多年的美女剪貼簿。於是作品逐漸從觀看姐姐,轉向觀看自己;從觀察女性形象,轉向思考自身的女性身份。
這組作品最迷人的地方,不在於它是否回答了「什麼是美」,而是它誠實地呈現了一個年輕女性不斷提問的過程。那些模仿、扮演、自我凝視與自拍,都是一種練習。練習成為別人眼中的美女,也練習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

當代攝影早已不只是攝影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是攝影媒介本身正在快速擴張。
楊佳馨使用 Google Map 與移動路徑重建記憶;張子恩讓無家者成為拍攝者;薛穎琦焚燒照片重新觀看影像;鐘苡綾將攝影變成劇場;簡至柔則重新書寫虎姑婆神話。洪辰嫣關注公共空間中的觀看關係,呂宗祐讓科技與自然在同一張影像中對話,雷以謙則透過古典技法討論身體、傷痕與女性經驗。
這些作品雖然形式各異,卻共同說明了一件事:攝影早已不只是影像生產技術,而是一種理解世界、整理記憶與提出問題的方法。

AI時代,創作者更需要自己的聲音
三天下來,另一個值得思考的現象,是創作者如何談論自己的作品。
可以感受到這一代創作者對理論、策展與研究方法的掌握,比過去成熟許多。許多作品背後都有完整的田野調查、文獻閱讀與方法論支持。
但也有少數發表讓人產生另一種感受。作品本身明明來自真實生命經驗,當站上台分享時,卻不自覺地套用了過於標準化的論述語言。那些句子或許精確、完整,也符合當代藝術的語彙系統,卻讓人有些難以感受到作品最初誕生時的溫度。
或許這正是 AI 時代帶來的新課題。
創作者當然可以使用 AI,也可以借助理論與研究工具整理思緒,但真正無法被取代的,始終是個人的生命經驗與觀看方式。因為最終打動人的,不是論述有多漂亮,而是作品背後那個真實存在的人。

攝影最後拍的,其實是回家的路
經過多年累積,Photo GO 早已不只是作品競賽,而更像是一個觀察台灣年輕創作者的時代切片。
今年的作品顯示,攝影可以是檔案、裝置、書籍、研究、錄像或表演;它可以離開相機,也可以離開傳統影像形式。
但令人欣慰的是,在這個任何人都能輕易製造影像的年代,仍有這麼多人願意花時間回頭凝視家人、故鄉與自己的成長歷程。因為他們逐漸明白,攝影最後拍的,從來不只是世界本身,而是自己與世界之間那段漫長而曲折的關係。
《作者》

鄧博仁
1969年生,攝影藝術創作者。從事攝影記者20餘年,攝影教學經驗10餘年,目前為國立台灣科技大學兼任助理教授,影像創作是他與世界溝通的方式,視攝影為第二生命。人與土地是他最關心的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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