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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家昀的影像實驗記事

採訪編輯/黃迦


2022「沙漠」,洪建全基金會,台北


Q:哈囉,家昀妳好,謝謝妳願意接受一影像的訪談!請問在妳學習藝術學習起始階段做什麼樣的藝術?又是如何逐步走向錄像?


A:最初的學習是國高中美術班的繪畫訓練,但升大學時術科考差了,當時對美術系的認知也以為是繼續畫畫,因此決定轉換方向,花了兩年重考到電影系開始學習拍片。我在電影系很快樂,那裡打開我的眼界也給了我一切,漸漸卻發現自己不是特別想說故事的人,於是又到美術系雙主修,希望能從其他的影像學習裡找到最適合呈現「狀態」的媒介與方法。


目前,我不會說自己的創作是錄像,也常困擾著該怎麼定義他們,因為,這些作品的出發點比較接近複合媒材和動態影像,經常是對某個材料或做法感興趣而開始進行實驗,然後成為作品;矛盾的是,我仍然喜歡電影也持續在拍攝劇情片,電影有著無可取代的魔力,而且不像當代藝術需要說明,不過,由於對戲劇的興趣較少,我最大的挑戰便是在敘事結構裡使用極簡的對白和表演來呈現狀態。如同影史上偉大的作品都有著自己的影像語言,不論媒體如何進步,只有將電影視為藝術的作者會留下,這個結果也影響了我的思考和表現。


2021〈無盡〉,電影,13分鐘,台灣


Q:那請問有哪些影響妳很深的藝術家?可以跟我們談談他們對妳的影響嗎?


A:以前我會以為自己必須在電影和藝術間抉擇,畢竟兩者是截然不同的專業,我不想坐這山望那山。我的同學幾乎都在拍片圈和後期公司工作,如果不加入影視產業,畢業後很難有繼續拍片的可能,因為電影是多個專業的分工,真正重要的其實是人脈資源,反而和預算不見得有絕對關係。然而畢業後,無心插柳進入了藝術領域,因為喜歡獨立工作、喜歡各種影像、喜歡允許失敗,我感到自在卻也很掙扎,不斷在「找個拍片工作」和「繼續藝術創作」間搖擺。


每當有抉擇的念頭出現,就會想到我非常喜歡的藝術家導演朱利安.許納貝(Julian Schnabel)和詩琳.內夏特(Shirin Neshat)。大學時曾看過《潛水鐘與蝴蝶》,他是一部由日記改編成的電影,他的戲劇簡約但人物深刻,當中有許多意識流影像呈現了主角死前的幻想、懊悔、孤獨和希望…我很訝異那些非敘事影像能毫不矯情的在劇情片裡成為動人的靈光,於是對這位導演產生好奇。許納貝拍攝過許多劇情長片,當中大多是藝術家的生命故事,除此之外,他也是一位藝術家,早在八零年代就以繪畫受到矚目,並在九零年代開始拍攝電影,獲得金球獎最佳導演後也持續著繪畫和電影創作;內夏特最早的代表作是攝影和錄像,後來在電影裡帶入了錄像語言,卻也能將劇情處理的寫實且精準,以《沒有男人女人更美》得到威尼斯銀獅獎。


我欣賞他們能將不同專業都做到最好,更尊敬他們不曾為自己設限。我了解自己並非天才,所以質疑自己不該貪心、分心…,卻也深知放棄電影或藝術都會令我痛苦。不過,許納貝和內夏特讓我知道,同時投入不同媒材甚至不同專業沒什麼不可以,而且更有趣;如果能穿梭其中並和各領域保持距離,也可從中看得透澈。


2021「倖存者」,紅野畫廊,台北


Q:一開始妳就讀台藝大電影系,並到美術系進行雙主修,接著妳到英國皇家藝術學院去讀動態影像。我們很好奇,英國的藝術學院帶給妳最大的啟發和成長是什麼?英國和台灣的藝術教育之間最大的不同是什麼?


A:計畫出國讀研究所的時候,其實想學的是藝術,可惜當時沒有相關作品無法申請純藝術的科系,而視覺傳達系裡剛好有個介於電影和藝術間的動態影像組,我想那裡可能也不錯,但事與願違,學校的資源很好,系上卻正在鬥爭,影像組幾乎被犧牲了。無奈之下,我只好開始到校外看展覽、主動寫信找退休的老師指導、想辦法在有限的留學期間裡自我學習,換個角度想,上了研究所也該如此。儘管有些遺憾,但我修了不少系上插畫組和平面設計組的課,學習到視覺傳播與溝通,至今對影像創作和展覽規劃都很有啟發。然而,帶來最多衝擊並使我成長的是獨自看展覽的過程,才發現原來當代藝術是…原來電影可以是…又原來動態影像是…,三年裡似乎接收了一輩子的資訊量,那時覺得自己被啟蒙了、終於從過去的學習裡自由了。


我在英國和台灣都讀過研究所,分別得到視覺傳達碩士和電影碩士。兩地的藝術教育有許多不同,也各有強弱。台灣的學習很紮實,可惜我們的成長不鼓勵差異,即使上了藝術大學也難以從文化和社會規範裡跳脫,但我們相較勤奮且專心,在技術和學科方面都務實很多;歐洲人從小就被鼓勵表達意見,在任何環境裡都會爭取表現的機會,也許是文化和地理優勢,同學們大多很獨特也擅長談話,但在實作的課堂裡持續有進度或畢業後堅持創作的人卻是少數。另一方面,台灣是以老師授課為主,英國則是師生集體討論,每位學生除了聆聽同學的作品也必須發表看法,對於提升思考及傳達能力有絕對效果;台灣多是被動聽課,不過老師通常重視學術也能有系統性的教學,學生雖然較害羞但會默默實踐,在做研究和長程創作上相對有人關心。


2021「倖存者」紅野畫廊,台北


Q:請問遠程來看,妳希望自己成為什麼樣的創作者?


A:想當一個快樂的人。


其實我沒有不快樂,但藝術領域是無盡的競爭,難免有得失心。被重視時會高興,徵件失敗時會難過、會憤怒,我不喜歡這樣,我想永遠記得第一次拍片、第一次在大螢幕看作品放映、第一次被自己感動的快樂。


Q:屬於妳,藝術家的日常修煉是什麼?


A:以前以為「藝術家」是形容詞或興趣,所以對「藝術家」不曾有過嚮往,但當藝術家成為職業後,為了創作的事經常很焦慮,偶爾也會痛苦,還好不會困擾如何成為被認可的藝術家或導演,只要能創作著,當什麼都好。最好的修煉大概是卸下身份、認真生活。


2020「失去之歌」,伊日藝術計劃,台北


Q:在創作上,有沒有遇過瓶頸,而想要放棄藝術的經驗?如果有,可以分享那個經歷嗎?


A:沒有想過放棄,但瓶頸一直存在,而大部分是自己的問題。在電影訓練裡,我學會企劃提案、編劇建立結構、影像傳達內容,但我仍不擅長在當代藝術裡「說明作品」,儘管他是必要的,我卻對這領域的語言感到有些吃力,花了很長的時間學習轉換與消化,卻還是難以融入核心:既然「說明作品」很重要,主動社交也成為了藝術家的必要任務,當認識的人不夠多,就越難在資源和發表上跨越層級。雖然那並非絕對之惡且願意付出之人也應得所求,我卻經常為此感到無力,只能盡力而為。


2021〈無盡〉,電影,13分鐘,台灣


Q:妳覺得妳想要做的是電影,還是動態影像?請問妳是如何看待電影與動態影像間的差異?


A:電影重視企劃,即便是實驗電影也會有預設的動機和目標,也就是電影充滿著設計,所有的場面調度、情節、人物走位、攝影機運動、聲音等一定經過安排,一切以成果為導向;當然,動態影像也會有計畫,但更著重實驗和過程,而結果經常是作者預想不到並且追求的東西,然後再透過和電影類似的後期工程完成製作。兩者的差別主要是預算和目的,還有敘事與否,而他們對我一樣重要,因為,我喜歡電影的格局,也渴望動態影像的自由,所以努力讓自己可以恣意在其中。


2021「倖存者」,紅野畫廊,台北


Q:請問可以談談妳從電影系純電影的訓練,走向動態實驗錄像,摸索和解構原有視覺語言的過程?


在英國讀動態影像時,系上正在轉型,沒有人告訴我該做什麼、該怎麼做,一開始感到很無助,漸漸卻覺得沒人管我其實蠻好的,突然間腦袋終於能放空,可以回顧並整理過去所學。因為老師很少出現,我開始用自己的方法理解動態影像,從已知的電影知識去解構材料與規則,將有興趣的元素挑出來實驗。有別於拍電影,那是我第一次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卻非常享受的過程,每天很都期待今天又能做出什麼東西。在視覺傳達系裡,我嘗試了印刷、測試各種紙材,既然沒有膠卷也沒有電影設備,那就試著將一秒24格的膠卷格率實驗在數位影像上,期間也應用了其他處理平面影像的技術和邏輯。回想起來,當時大概仍想做一部電影,但不想說故事、不想只有拍攝和剪接,也不想在片頭就知道結尾,於是成為了複合媒材、動態影像。如果將成果展示予觀眾,可能難以說明他有何藝術意義或現實反思,因為他是私密的、封閉的、視覺的,不過,我卻因此確定了自己更喜歡沒有預設的影像、更喜歡沒有指涉的創作。


2020「失去之歌」,伊日藝術計劃,台北


Q:很好奇妳會怎麼看待自己這十年多來的藝術歷程?是否有具意義性的轉向以及重大的「找到了!」的時刻?


A:除了動態影像,我也將隨拍攝影編輯成系列,然後思考影像的平面事實可以如何突破,其實也是不甘於單一媒材或方法,總覺得還可以再試更多。這幾年有了不少個展的機會,經常試圖不只展示作品,既然使用空間就應該思考空間…於是做了幾個由影像延伸的現地製作和空間裝置。每次個展都會整理當下階段的問題,透過問題提出主題,然後呈現狀態。在我看來,這些過程似乎自然卻也在意料之外,因為從電影、動態影像、複合媒材,再到空間和觀念,每一次轉折都有驚喜也都是冒險。直到2022年的個展《沙漠》,我已經會有「失敗就失敗」、「沒什麼好失去」、「反正就是想這麼做」的念頭,我應該是放得開了。至於「找到了!」一直都有,但不想提醒自己也不想抓著他,我想走下去,我還要繼續重來。


2019「當自由纏成髮絲」,高雄市立美術館,高雄


Q:妳常常在國外駐村創作,可以和我們分享對妳最具啟發性意義的駐村經驗嗎?


A:2022年五月我曾到立陶宛駐村,這項駐村是尼達國際攝影論壇的先行計畫之一。尼達(Nida)位於立陶宛和俄羅斯飛地加里寧格勒的邊界,邊界的概念對來自島國的我是抽象的,因為,邊界意味著海洋;然而,邊界在此卻將土地分成了兩個半島,甚至兩個國家。尼達的生活很寧靜,每天往返小鎮與藝術村會途經森林,往高處爬就能看到波羅的海和庫爾斯瀉湖,還有一座壯觀的沙丘,但是,不遠處卻正在戰爭。我在那裡進行了一個有關「邊界」的作品,九月時回到尼達國際攝影論壇發表,主辦機構為我在琥珀美術館舉行個展並出版專書,透過藝術家座談我結識了許多來自當地和附近國家的藝術愛好者。一位機構友人告訴我,立陶宛自從與台灣友好後已大量失去中國的生意,我問他:「不可惜嗎?」,他卻告訴我:「It’s faith」。那一刻我意識到自己為何而來,原來創作與偶然的成就或許能帶我走向世界,旅途中遇見有著堅定信仰的人,卻成為支持我一生的養分。



吳家昀簡介

吳家昀為臺灣導演和視覺藝術家,現居紐約。英國皇家藝術學院視覺傳達研究所及國立臺灣藝術大學電影碩士班畢業,他的創作以電影為實踐起點,進而展開至空間裝置及觀念性的編導,將敘事方法、場面調度、鏡頭語言等延伸至跨媒體的實驗,發展出穿透在媒材間的動靜態影像。個展於國立臺灣美術館、台北當代藝術館;曾獲高雄獎首獎、BIDEODROMO國際實驗電影與錄像藝術節第三名;近年於倫敦當代藝術中心、巴黎羅浮宮劇院、柏林世界文化中心、畢爾包藝術基金會等國際機構展出;作品獲歐洲獨立電影頻道典藏。





 

黃迦

彰化縣員林人,法國國家高等藝術學校Villa Arson藝術系,主要創作形式為繪畫、攝影及錄像。曾受邀至台法等地展覽,並發行攝影書〈沒有路的地方〉。長達兩年於尼斯、馬賽及台東等地舉辦工作坊,邀請底層的人們,用自己的方式講述生命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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