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際之外的向度|牛俊強訪談

已更新:11月5日


採訪編輯/孔嘉琳

文字整理/黃迦 陳忻

校稿/張大仁


牛俊強,畢業於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科技藝術研究所,從事錄像和平面複合媒材創作。目前工作於台北,為實踐大學媒體傳達設計學系助理教授。在這一次的訪談中,與老師詳談繼「2018牛俊強個展」後,近期正在著手進行的創作計畫。「2018牛俊強個展」重心放在神性的探討上,「神的外貌?」、「神是什麼?」、「祂臨在的感受」等命題,在作品中提到信仰經驗的普世性,看展觀眾也將自身的生命經驗與感觸投射其中。想藉由這次訪談,探討藝術家是如何看待和感受疾病、身體與心靈的狀態;當藝術家回到日常生活時,如何重整與爬梳自身情緒的困頓與不安?


〈邊界ll〉2020


Q:長久以來是什麼引動著你創作?


A:在早期創作可能是為了讓別人看到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後來發現好像可以藉創作來表達內在的情感和獲得認同。最近這段時間,我認為做創作只是一個把訊息傳達出去的方法。我的另外一個身分是老師,對我來講教書與創作在某程度上是很相似的,藉由這兩種方式,將感受和思考轉達、分享出去。


Q:你在展覽「2018牛俊強個展」中呈現了關於神性的不可及與視覺不可見的關聯,好像真的讓觀眾感受到那無形的力量正在展覽現場發生。想理解在展覽呈現前的創作過程中,看見了什麼、感受到了什麼?


A:一開始是從混亂開始的,我覺得混亂和混亂間存在著一些空白,在空白中我發現其實有些事情並不是我們表面所看到的樣子,於是我問自己,這些混亂的事為什麼會發生? 在這個過程中,我釐清自己的狀態,理解到混亂並不是一個特別事件──而是一種生活的狀態,我的心就是無法安定,覺得一切都沒有希望。在那段時間得到了一些資源,提醒了我要往哪個方向走,我覺得很幸運。


我的家庭有信仰。在製作個展的前三年,大約是2015年,那是一個很關鍵的時間點。受洗後,我重新思考信仰這件事,也開始去理解其他宗教。當信仰產生出框架,我們會把自己套入框架中,在基督教就滿明顯的。因此當我開始將這幾年的生命經驗轉化成創作時,我會思考如何去對應信仰和非宗教的日常經驗。另外是關於駐村的經驗,2012與2018年的個展恰好都是在駐村後發生的,我自己也很喜歡這兩檔作品。在法國駐村的時候,涉略了很多天主教相關的展覽與事物,回到臺灣沉澱一段時間後,便開始執行2018年這一檔展覽的前置作業。


〈2018牛俊強個展〉展場作品記錄

〈2018牛俊強個展〉錄像擷取畫面


Q:你會怎麼描述〈Reveal:牛俊強創作計畫〉,以及如何看待它跟以往作品間的延伸性及關聯性?


A:〈Reveal─彰顯〉這系列作品,我覺得它是處於發生比較慢的狀態,前身是在「國際錄像雙年展─阿尼瑪ANIMA」所展出的〈彰顯〉。後來在我腦中,這個創作計畫慢慢地變完整,我想以美術館為場域,呈現「2018牛俊強個展」後到「阿尼瑪ANIMA」發生前作品的整合。目前除了這個展覽計畫,另一個創作的計畫是與前世今生相關的議題;在2018年的個展後,我遇到了如何使用宗教符號(如聖像)的問題。我目前想到可能以「前世」和「自我療癒」作為主題,外部支線是以疾病為框架去看意識、靈魂和信仰等更高能量的運作,這個過程一直在往更無形的、不是當下可囊括或解釋的面向探究。我現在也想探討更接近集體性的原始動能,延續以往我對形而上領域的興趣。


Q:〈The Tide 海潮〉這系列錄像作品,藉由把脈將體內不可見的能量波轉換成可見影像,可以描述一下這中間的轉換過程嗎?你的身體在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是?你把自己視為作品的一部份嗎?


A:2020年在日本橫濱製作〈The Tide 海潮〉之後,我在今年二月拍攝了新版本的〈海潮:陰陽與處方〉。這是個料理與藝術結合的計畫,我與廚師江曜宇合作,概念是由我替江主廚把脈,並根據他的脈象來討論其形狀、溫度、味道,最後轉化成一道料理,這道料理是廚師內在能量的顯現。


在這過程中,我不是容器,而是轉接訊息的訊號站。這也回應我在中醫課程中,老師提醒我們,把脈者要處在一個非常中性的狀態,因為脈象判斷很靠直覺。中性,是指專注,也是「中」醫的中道之意。在把脈的過程中,「怎麼治療對方、對方的病會不會好」等與治療無關的想法都要擱在一邊,專注在感受脈象。在〈The Tide 海潮〉中,把脈不是醫療行為,我是藉由把脈形式去創作,沒有進行到生理疾病的討論。我蠻嚴守中醫老師講的原則,因此在作品中,藝術家扮演的是介質、一位傳播者,單純把訊號傳遞出去而已。當然我自己也是作品的一部分,因為我的參與是一個將自己作品化的過程。


〈The Tide 海潮〉展場作品記錄


Q:你如何將能量和徵兆轉為視覺?


A:我想在討論「能量」這個詞之前,先用另一個方式解釋:將「能量」這個詞替換成「感受」的話,過去創作一些比較與感受有直接相關。像是我在陽光下拍攝了2018〈無題〉系列作品,當時的陽光很美,而我也直接將我所感受到的反映到視覺上,藉由描圖紙表現出觸覺與溫度。那系列作品陽光下溫暖、寧靜和幸福的感覺。我其實一直都還想繼續進行那系列的作品,對我來說它很像繪畫,是很直觀的。


大部分作品,因為二次轉換,感受傳達較慢,不直接但比較深入。例如2018年的個展,錄像與空間配置是經過仔細安排,包含現場的日光、空間和動線的氛圍。這些細節,是一種臨在的感受,這個臨在包含了展覽與作品在建構起來的所有訊息,以及當下我們對事物的感受,像細小事物在體內集結產生出飽滿的能量傳遞出去。訊息、感受涵括在一起,可以是這個問題對能量的註解。


Q:你如何看待與疾病或心靈間的關係?


A:從性靈領域來談,有一些疾病的存在是身體下意識去做的選擇,最常見的情況像是,當一個人覺得自己不值得擁有好的身體和狀態,就會透過患病來懲罰自己,或以疾病來換取他人的關愛與注意力。也有一些疾病,是為了幫助我們突破自我的瓶頸,帶領我們探索深沉的議題,提醒我們釋放受困的情緒,來到更高層次的生命狀態,還有一些疾病並非由身體及意識選擇,而是靈魂選擇的。


當今集體意識對「健康」的概念是非常焦慮的,我認為健康與否應該是由自己來定義,而非只仰賴現代醫學的數據。很多人看待健康的方式就是生病與否,然而有些人即便患病卻能活得健康,滿不可思議的。健康不等於沒有病痛,有疾病也不代表不健康。健康的英文是「Healthy」,是治癒的意思,這樣的觀點仍是以疾病出發。在中文裡,健康指的是有力量且暢通的,當你擁有力量且暢通,你不太可能會生病。


〈邊界I〉展場作品記錄


Q:你曾有心靈瀕臨崩潰的時候嗎?藉由什麼讓自己恢復身心平靜?


A:過去有過心靈崩潰的經驗,因此有一些方法可以分享。向外有跟朋友聊天、找諮商師做諮商、禱告等,向內有透過呼吸或覺察來照顧自己。關於覺察,我舉個例子,比如現在有一個感受讓你非常崩潰,覺得要失控了,你可能還不知道那是什麼,而我們可以先做的,不是批判這個感受,而是找到這個感覺的名字。接著發現這個情緒叫做「被不公平對待的憤怒」,我們就和這個情緒拉出距離,並且可以選擇與這個感受或念頭相處的方式。


另外我覺得最有效果的,是讓身體放鬆;如果身體仍處於緊繃狀態,再多性靈觀念的吸收也不會有用。如果有人向我提及他有輕生的念頭,我會建議他先去按摩,讓能量很低、暴躁的身體,回到平衡的狀態。當身體平穩後,心就會有力量與自己對話,上述的覺察也會更有效果。


日常生活中,我們會慣性地做出選擇,當遇到危機和不想面對的情況,那個積習可能用「謊言」的方式與我們對話。欺騙並非不好,因為那是過去為了要生存,所累積的求生意識,但積習往往不會符合當下的狀況。如果能夠好好地與自己溝通,在習性上來時清楚如何和它對話,久而久之,情緒潛伏期會變更短,我們能更直接表達真實的感受,就不會有「這樣也沒關係」的意識,所謂「壓抑」的狀況。

Q:對你來說什麼是療癒?是否會企圖從創作中療癒觀眾呢?


A:我認為如果觀眾可以從我的創作中得到療癒很好。有時候收到觀眾回饋,說看我的作品時會流淚,這些回饋帶給我「我可以被需要」的感受。但現在的我,不會把療癒這個意念先行,誰想要被療癒或誰要接受療癒,這些都是個體的選擇。


〈預感ll〉展場作品記錄


Q:你本身是基督徒,是什麼因緣藉由中醫經絡系統出發?2019年的〈內關〉系列中,出現耶穌的手與中醫經絡系統,是什麼樣的契機讓中醫經絡系統跟基督教信仰並存?


A:2017年時,我去了法國一趟,對宗教繪畫有深刻的感觸。在那些中世紀的畫作裡,耶穌的形象是痛苦的,祂身上的傷口被誇張地強調出來,那些傷口對中世紀的人民來說,是種陪伴和理解。除了建築,我對東正教的聖器與天主教的聖樂都很有感覺,東正教更是擁有東西方美學的視覺元素。這些所謂的裝飾性元素,與我們傳統廟宇文化中繁複的手工感一樣,裡面有很強烈的相信。


我在法國時製作了最初版本的〈內關〉,那時就參考了中醫經絡書籍。那本書是我隨身攜帶到外地,預備身體不適時可拿來應用的工具書。後來我拿著經絡書,去比對耶穌的傷口,思考也許可以將兩者結合看看。當然當時的釘刑不會去想這一些事情,只是傷口的洞,和針灸穴道的意象,對應了傷口與治癒的關係。


2019年我開始處理疾病相關的創作,這些創作從集體意識與性靈角度出發,兼併著我本身對疾病帶來「死亡性」的思考。2020年後全球有了Covid-19的疫情,我自己的感受更深刻,關於疾病產生的獵巫和隔離狀態。我有一件作品〈我相信你Je De Faire Confiance〉就在傳達關於我們面對HIV帶來隔離的恐懼。〈邊界〉這件作品,則是在一張覆蓋耶穌的白紙上,寫下了基督教人口十大死因的疾病症狀。疾病就如神的邊界,因為看到邊界,神性得以顯現。


這裡可以聊一下創作時的靈感。在製作新作品前期,腦中會有很多複合延伸關於這個作品的想法,我會整理這些零散的資訊,使其成為較可以被理解的狀態。攝影一直是我表現「畫面感」的方法,這與媒材無關,我在思考裝置的時候,也是依循畫面感的邏輯。但攝影能快速將畫面感與上述的訊息揉合並呈現出來,它也是將還未發生的事件構築起來,是很好的工具。在2018年的個展或者更早期的影像作品,都是在構築想像和投射的過程。投射是人類心智活動很特別的部份,我們往往會將自己的境遇,放入他者或外部的世界裡,是一種內在活動與外部世界交互運動的方式。


「新白堊紀 NEW NORMAL 」展場作品記錄,何柏儒攝


Q:除了擔任藝術家,你也是一位非常用心的老師,請問你怎麼看待學生和教學這件事跟自己 作為創作者間的關聯?


A:教書與創作在時間與空間上是分開的。一開始認為教學會幫助到我的創作,但其實沒有那麼顯著,反倒是持續的創作會回饋到教學的狀態,因為我的創作盲點,可能會顯現在我與學生討論作品時,意見不同的地方。但創作和教學都需要時間,進入學院的創作者可能就沒時間與力氣創作,而全然投入在教學方面。


藝術和設計的教學現場,如果學生有疑問,就是以創作的方式開始,讓他們去經驗。「經驗」是重要的,只以口述和理論的方式來回答問題其實蠻危險。去經驗「我是怎樣觀看」就是一個很好的思考題目。其實教學對我的擴充還是非常大的,因為必須因應時代與當下環境去調整教材,我也藉此更了解我所關注的議題,當然我也會把這些議題讓學生操作。


學生到大四或研究所最後一年,我是比較開放的,也會比較享受教學的過程。在那階段,唯一的希望是學生可以轉化自己的專業知識跟態度,以藝術和設計來說,像是美感於人的意義,以及藝術和文化彼此的關係。當學生往藝術家的角色前進時,同樣身為藝術家,我會感到驕傲,但那不是我教學的目的,我沒有期望每一位學生都要成為藝術家。對我來說教學是一種訊息的傳達,也是讓學生成為轉化與傳達訊息的人。



牛俊強簡介


牛俊強 畢業於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科技藝術研究所,從事錄像和平面複合媒材創作。目前工作於台北,為實踐大學媒體傳達設計學系助理教授。牛俊強作品以「視覺作為一種存在的形式」出發,延伸至時空向度中,不可見的關係連結、個人至群體的生命意識,以不同形式的創作做細膩而宏觀的提問。曾參與鹿特丹國際影展金虎獎短片競賽、FAFF錄像藝術節、英國Osmosis 錄像藝術節、美國Pixilerations新媒體藝術展、紐約 cutlog 藝術節、西班牙Aguilar影展、法國Tours亞洲影展、法國ARTchSO錄像藝術、日本東京Interdisciplinary藝術節、韓國光州ACC Asian Arts Space Network Show、兩岸四地藝術交流計劃、台北金馬影展、台北美術獎、台灣國際錄像藝術展、台北電影節等國內外藝術節和影展展出。作品亦在柏林、伊斯坦堡、特拉維夫、俄羅斯、墨西哥、首爾、北京、深圳等國際重要城市發表。曾獲頒第53屆美國休士頓國際影展最佳實驗電影,第42屆金穗獎最佳實驗片,第35屆金穗獎最佳實驗片,及第十七屆台新藝術獎入圍。

 

孔嘉琳

台北人,目前就讀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美術系碩士,複合媒材組。創作媒材以拾獲物、攝影及繪畫,20 年來經歷環境所賦予的角色,以創作找尋自身連結、至有形與無形中,摸索生命的體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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