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看了一個海浪 When You Read a Wave 2|藝術家 訪談

文/黃迦


邱承宏作品


水泥動物園 Concrete Zoo|邱承宏

​​​迦:請問可以談談這件作品創作的機緣嗎?


承:我小的時候常常與家人去美崙山運動爬山,美崙山是花蓮市民假日會去運動休閒的地方,很多人會在上面唱卡拉ok,打乒乓球,108公尺的低海拔,登頂後可以看到整個市區。美崙山有個特別的地方是,這裡有很多不一樣的登山步道及路線,其中有幾條路線沿路上會看到很多水泥動物的雕塑,以前資訊沒有這麼便利,花蓮也沒有動物園,當時看見動物對我來說想是一種奇想,特別是那些只能偶爾在書本圖鑒裡出現的動物,在你眼前化身為一隻隻的實體,印象中小時候幾乎每個人都會去攀爬這些動物,家裡的相簿裡都有幾張跟它們的合照,所以記憶中,這些動物就住在這山邊。

長大後離家在外地求學,畢業後在國外駐村展覽,一直到了2013年,我決定將工作室搬回花蓮。某次我重回到美崙山時,發現小時候可以走的路線都已經消失了,連帶著這些水泥動物也不知去向,後來經過一段時間的探查,發現這些動物其實一直都在,只是因為有些地點年久失修或疏於管理,他們被淹沒在雜草堆,甚至有幾隻已經被埋進土裡面,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就把這件事情放在心裡慢慢發酵,一直到了前年2019年才的開始有了《水泥動物園》這個計劃的雛形。

真正執行這個計劃是在去年2020年,我以這個計劃提案,獲得了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的創作資助,當時這個計劃的名稱叫做「採光計劃」,同年剛好獲得屏東落山風藝術季的邀請,我便將《水泥動物園》藝術計劃來作為藝術節的作品,同時運用藝術節提撥的一些經費,最後再加上自己存下來的一些錢,才有辦法開始著手進行這個項目,當然過程中也花了很多心力跟縣府溝通,慢慢讓他們理解這個計劃的內容。

《坐在河流上》邱承宏作品

迦:作為一個花蓮出生長大的藝術家,你覺得這塊土地跟你的創造間有何連結?

承:我的創作並沒有固定的主題或模式,主要是對於自己有興趣的事情或題材加以延伸,當然每個階段都有不同的項目,也因為這幾年住在花蓮,所以有時候也會透過作品,去回應與這地方有關的事情。像是我去年在花蓮文創園區有個展覽,當時做了一件名為《坐在河流上》的作品。

早期花蓮市有一條貫穿市區的河流,她有個很古老的名字叫「紅毛溪」,因為某些過去時代的環境因素,她變成了市區的大排水溝,在去年,這條溝渠被覆蓋起來,上面做了一條要發展觀光的路。這件名為《坐在河流上》的作品,位於花蓮文創園區展出,園區的前身為花蓮酒廠,當初就是因為這條河流很乾淨,水量充沛,所以才選址這裡作為酒廠。這條河道區域算是花蓮市最早開始建設的地方,以前河道旁邊有兩排鐵皮建築,小時候我媽在那邊租了一個店面賣些小首飾,我下課就去那邊寫作業,去附近吃麵、買果汁。所以這條河道跟我小時候某些記憶是重疊的,後來就算去台北唸書,也都會去關心這裡的變化。

這件《坐在河流上》作品中,我從地底下找到了那條河的地下伏流, 然後從地底接一條很長的管線,重新將河水從地底引到地面上,並在地面上做了一段假河道,河道中放置了很多河砂溪石,讓水在裡面流動。被引出來的河水很乾淨冰涼,且自然地流動著,感覺她一直都在,充滿著活力,但它的位置很奇怪,就是在水泥建築群的中間,突然出現一個假的河道,但是河水卻是真實的,像是從歷史的年輪裡,抓出一個過去的時間點放到現在,重新去感受她的力量,感受她的溫度。觀眾會在裡面泡腳、玩水,而在這個過程當中,他們可能不會意識到,他們玩的水就是旁邊的同一條河流的水,只是她被埋起來了。在展覽結束後,我又將她埋回到地底,像是曾經存在過。

花蓮對我來說有點像是一個大環境的縮影,也因為我熟悉這個地方,從這個地方延伸出來的很多創作,好像也可以反映在身處這個世界中的一些現實狀態,或是一些想法。

《坐在河流上》


迦:這件作品跟你既成的創作宇宙間,有什麼連結、延續或突破

承:我的工作時間很規律,每天都有不同的項目在執行,我覺得好處是,自己可以控制很多事情的進度,基本上只要按部就班,時間到了作品就會完工,但有些比較特殊的作品計劃,除了自己本來可以完成的事項之外,很多時候則需要一些特別的契機才有辦法完成。以前如果遇到自己無法掌控的事情時,每天都會很焦慮,沒辦法睡覺,但這幾年若遇到一些不順的事情,而自己也已經盡力,就會停下來等一會,不管是卡住的想法,或是製成一半的作品,過了一些日子,對的時間點自然會找上你,作品也就自然而然地完成了。如同這次《水泥動物園》從發想、規劃到真正執行,中間間隔了好幾年,過程中也遇到了很多狀況,甚至有一度弄到心力交瘁的地步,但也從中改變了很多工作時的習慣或想法、一些面對事情的態度,我覺得算是一種心境上的突破吧。

我自己很喜歡那種概念很簡單靈巧,但過程很艱辛的作品,比如把地底的流水引到地表,讓河流重見天日,或是把埋在山裡面的水泥動物,把它挖出來移置海邊看海曬太陽。我覺得藝術好像有一種魔力,讓你從一些當下無法變動的現實中,透過作品偷渡某些事情或是意志,從中擾動那些僵化的邊界,只是我的習慣是讓這些偷渡的東西,不僅僅只是概念性或想法,而是一種真實存在的物質,一種詩意的工程,或是一種時空上的錯置,重新去認識我們習慣的世界。


邱承宏1983年生於台灣花蓮,2008年畢業于國立台灣藝術大學造形藝術研究所。目前居住和工作在花蓮。 他的創作多以裝置、雕塑的方式呈現,就像是進行一場考古探險般,他善於挖掘生存時空曾經存在的身影與軌跡,並透過抽象的手法重新演繹那些被合理化及設計過的邏輯規則,將它們生動地重塑,藉此發展出一套巨大的記憶修補術。

近年代表個展包括「趨光」(貝塔寧藝術中心,柏林,2019)、「時間的灰燼」(伊日藝術計劃,臺北,2017)、「九色鹿」(關渡美術館,臺北,2015)。代表聯展包括「秘密南方-典藏作品中的冷戰視角及全球南方」(台北市立美術館,台北,2020)、「亞洲藝術雙年展:來自山與海的異人」(國立台灣美術館,台中,2019)、「小說:雙城計劃」(台北市立美術館,台北,2019)、「破碎的神聖」(台北當代藝術館,台北,2017)、台灣美術雙年展「一座島嶼的可能性」(國立台灣美術館,台中,2016)、「巴黎/柏林/馬德里國際影像藝術節」(法國La Gaîté lyrique數位影像中心)、柏林世界文化之家、西班牙索菲雅皇后美術館、「利物浦雙年展」(利物浦LJMU大樓,2012)、「理解的尺度-台泰當代藝術展」(曼谷藝術文化中心,曼谷,2012)、「台灣響起-超隱自由」(布達佩斯藝術館,布達佩斯,2010)。2019年駐村于德國柏林貝塔寧藝術中心、2012年駐村於法國巴黎西帖藝術中心。




南洋放送局:東線無戰事|鄭文琦

迦:請問可以談談這件作品最初的創作機緣嗎?


文琦:〈南洋放送局:東線無戰事〉的前身是我與打開—當代藝術工作站合作《邊境旅行》展覽中的〈南洋放送局:228和平紀念公園語音導覽計畫〉(2018),包含了在228和平紀念公園的實際聲音導覽與展場的收音機裝置兩部份。在今年初,策展人李德茂表達邀請這個計劃參加海是生活節的意願時,我就一直想如何將原版探討「終戰」的主題轉換至另一個舞台—也就是曾面對太平洋戰場第一線的花蓮港。另一方面我得知作家龍瑛宗在1941年被派到花蓮工作,並曾書寫許多以戰前的花蓮港為題材的作品,但在戰後因為重新以中文寫作而中斷作家生涯;便覺得「重讀(翻譯)」龍瑛宗是不錯的切入點,同時也能讓觀眾以不同的角度認識花蓮。



迦:你藉由不同文本構成audio channel,請問藉由文本蒐集的這個動作,你企圖構築一個什麼樣的宇宙?在將文本的蒐集轉化成藝術作品的過程,遇到什麼困難,怎麼解決?


文琦:說「宇宙」或許太龐大,我傾像說是一條1941往返戰前與戰後的時空路徑。這次選擇聲音詮釋的作者一共有四位:戰前的中村地平和龍瑛宗,戰時的立石鐵臣,戰後的楊牧。我們邀請來的配音員一樣有四位,分別是客家、台日混血、閩南與阿美族的藝術圈朋友。因此,這裡的翻譯或說詮釋,就至少涵蓋了語言的、媒介的、時間的、種族的轉換。但更重要的是從「讀」到「聽」的過程,假如你有參加我們在開幕時的導覽,就能體會聲音媒介穿越時空的魅力,它是「此刻」與歷史的媒介物。不同於文字的「瓶中信」,聲音媒介更能讓人親臨現場。


對我來說,如何挑選作品、錄音人選、放置QR Code定點、釐清作品版權與合理使用範圍,每一階段都有不同難題要解決。但事實上利用手機結合QR Code的「導覽型」作品,在國外的表演藝術和新媒體領域很普遍了,因此最困難的也就剩下協調適合的作品、人選和地點。最後能夠實踐多少想法,除了主辦單位的信任外,就要看觀眾的參與意願了。



迦:這件作品跟你既成的創作宇宙間,有什麼連結、延續或突破?


文琦:這件作品是〈南洋放送局〉和同名Podcast的連結與延續,所以我們也特別邀請策展人—兼朗讀中村地平的聲優—高森信男與我一起錄製兩集Podcast(分別在9/18、9/25的中午播出)。這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