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島人權藝術季 參展藝術家訪談1|黃立慧

採訪/黃迦

月桃 B 面(裝置、錄像)

《月桃B面》由泰欽、英武、月桃三位藝術家的家人,相互串連起故事線而成。泰欽在新生訓導處時,也許有過一刻,可能使用著跟妹妹同名的植物編織而成的繩子。英武在綠洲山莊時從沒見過建築外側,牆外長滿與未來妻子同名的植物。在綠島的月桃,莖葉一直是當地居民日常使用的植物。不在綠島的月桃,卻成為一個轉轍器,不在現場卻仍作用著。

Q:請問可以簡單地跟我們介紹這件作品嗎?


A:〈月桃B面〉使用的空間是會客室。會客室是一個蠻有趣的地方,看起來是同一間、其實是兩間。當然還有內外的層次,哪邊靠外側、哪邊靠內側。我自己佈展的時候都要想一下,哪邊是來的人,哪邊是住在這邊的人。會客室的兩面性一直是我蠻感興趣的形式,結構上對稱,可以互相呼應的狀態。


簡單來說,政治犯進入的那邊,我展示的是我爸媽跟我談論這件事情時,已經被整理好成文字的紀錄。基本上,我覺得大家在討論這個議題的時候,關照的對象通常都是政治犯本人,因為他們是主角。所以我在A面處理的是一個整理好、文字化、時序相對清楚發生什麼事情這樣的狀態。



會客室的窗戶有五面,我想要利用會客室的五個窗戶,作為像是連環漫畫的敘事結構。A面的五個窗戶,第一、三、五各放的故事是主詞不同的三個人,這三個人在不同的時間到綠島,經歷的身體感很不同。其實我也是一直到這次才知道,原來我舅舅跟爸爸在不同的時期待在綠島,面對的情境是非常不一樣的。


第一個窗戶的主詞是泰欽,是我舅舅,我媽媽的身份是泰欽的妹妹。第三個窗戶是我爸爸,我媽媽在裡面是英武的太太。最後一個窗戶主詞是我,在這邊我媽媽作為立慧的媽媽存在。在展覽中,我沒有刻意提到泰欽的妹妹、英武的太太跟立慧的媽媽,這三個人是同一個人,但在文章脈絡裡可以看出來他們的關係。在第一個窗戶,比較在交代我舅舅跟他妹妹的關係,作為一種提示——其實我媽媽比我爸爸更早就進入綠島這個敘事裡。我媽媽在舅舅的故事裡面發生的事,其實是一些我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這個故事整理完後,接下來在講的是我爸在綠島遇到了哪些事。坐牢出來認識我媽媽,接著結婚,然後我爸媽、我舅舅、我妹跟我,全家去綠島旅行(然後順便去了蘭嶼)。在我爸的故事中,聊到在這次家族旅遊中,我們家去玩時遇到一個日本阿伯,然後他跟我們家拍了一張紀念照。所以在窗戶三的故事下方,有一張照片,是這趟旅行拍的照片。這部份是是窗戶三的內容。


窗戶五是立慧跟媽媽的故事,談到我這次去綠島做作品,在人權館裡面看到當時留下來的物品跟名字。故事下面有一小段影片,是當時「時間的女兒」展覽開幕時,我跟我爸致詞後,我媽跑上台講話的片段。那段影片我在聲音上做了一些處理:背景音是我爸用口哨吹〈綠島小夜曲〉的聲音,然後我媽媽開始講話——起初她說話的聲音被口哨聲蓋過,最後她的聲音越來越大聲,最後超過口哨的聲量(或至少是並駕齊驅)。那就是我媽的表達動力,她談話的內容看起來跳來跳去,其實很像電影場景zoom in的過程——她先談我哥哥是誰、我老公是誰、發生了什麼事、我因為我哥哥幫了什麼事情、我因為我先生發生什麼事情,所以我生病了,然後我幫我女兒還就學貸款。那是一個很常見的、媽媽在講話的內容,主要是表達她任勞任怨、為家庭付出犧牲。



窗戶三跟五之間有一間小小的詢問室,詢問室外牆上,掛了三張小小的照片。假如觀眾走出會客室到外面中庭,會看到中庭有一些壁畫,壁畫上面畫了樹,而壁畫前面種了真的樹,我把真樹在壁畫樹前面的景象照下來。這些照片乍看之下,會有點分不清楚前後——誰是真的,誰是假的,要花點時間看才知道誰是主角,誰是背景。


從〈時間的女兒〉到〈我的媽媽是好德國人〉到〈月桃B面〉,是一個家族系列連環作。〈時間的女兒〉多少要在這裏前情提要一下,所以我在A面詢問室裡放了蹺蹺板的模型,還有我跟我爸在〈時間的女兒〉裡的照片。當然〈月桃B面〉可以作為獨立作品,但我覺得〈時間的女兒〉作為並置,一起參考比較好。


我掛了展覽平面圖,請觀眾先去A面,A面看完了再去B面。觀眾從A面出後來,會先去B面詢問室。〈時間的女兒〉照片在這裏又出現一次,但這次我父母、我跟我妹都在照片上。然後進到B面,B面的敘事有幾層:我們之前從A面看到的窗戶一、三、五上的故事,文字都是用透貼貼在窗上,因此從B面看到的文字都是反的,視覺上敘事的反面。窗戶一跟二中間有一個黑色電話的聲音裝置,是我跟我媽講話的錄音,窗戶二上則有一個影像在播放。


先談錄音的部分,那個錄音其實是我跟我媽在聊我舅舅,這些問題我之前從沒想過要問我媽,這次去綠島,有些新的疑問我沒聽她講過,所以我回去問她。因為這樣,我第一次知道,我媽原來一直到十九歲才見到我舅舅。因為舅舅都跟我們一起住,而且跟我媽感情很好,還一起開公司,所以我一直以為他們從小就很熟悉對方。這衍伸出我新的問題:在當時那個政治氛圍,她其實是可以選擇切割的(畢竟都送給別人當養女了),但她為什麼要一直寫信給他?我媽她會把事情正常化,說『他就是我哥哥啊!不然你要我怎樣!?』


我舅舅本來是佃農,他在綠島坐牢的時候,牢裡的同伴教他結構力學,他出來以後開了營造廠,而他因為這樣階級翻身。我媽跟我說她當養女這件事情時,一直提到自己很窮。她說的那個很窮/不足,包括她送給別人當養女,成為養父母家庭裡的長女、所面對到的現實有關(被叫去一直賒米)。那對應她怎麼看她自己原生家庭可以提供的協助(可以回家拿米)、加上我舅舅又很關心她,這對她而言是另一種不同路徑的生存資源——包括情感上,或者是知識面上都是。我覺得連結在血濃於水之外、更複雜的是,那很難被觸及的生存策略,而這部份通常也不會是那麼清楚被辨別的。那段談話裡面顯示了我媽媽的性格,對照於A面那種家屬的犧牲辛苦,也就是受難者家屬敘事時常常強調的那個部份——這部份當然是非常真實強烈的——但我一直非常好奇的是,她除了這個之外,還在經歷什麼。


那情境中可能會有不同的策略可以選擇,而她選擇了跟她哥哥保持聯繫,無論是寫信講錯話害他被打,還是幫他賣貝殼畫。我有時看她在開幕的發言,感覺很像是我媽在說,雖然這個故事我不是主角,但我有演出。寫信、賣貝殼畫,都是來來回回的鋪陳累積,我媽是靠這些跟未曾謀面的哥哥他建立連結。我媽後來因為我舅舅在綠島的人脈找到工作,甚至認識我爸。當我在跟我媽談這件事情時,我發現我們的不在場很不一樣。我的不在場是空間/時間都不在場,畢竟那時我還沒出生。我媽的不在場,是空間上不在,時間上卻一直都在。第一個電話錄音裝置談論的就是我媽媽跟舅舅的經歷。


A面我舅舅的故事裡有提到,他去坐牢的時什麼都沒有,很多政治犯要自己蓋牢房,在勞動中他們時不時用到月桃這個植物。我想像當我舅舅當時在外面勞動時,多少會看到綠島長了許多跟他妹妹同名的植物。在窗戶二的影片〈月桃不在綠島〉中,我請我媽穿上綠幕的衣服,主要是她的人形成為濾鏡/變成透明人的概念。〈月桃不在綠島〉中,你會看到很多不同的綠島外景,除了第一幕海邊登島的景外,都有島上生長的月桃(植物)。


每次轉換鏡頭,月桃都會越變越大棵。影片中的每一幕都像是照片靜景,只有我媽的身形經過時,她身形裡的影像會晃動。她的身形做為濾鏡,每換一幕,身形的尺寸也會越變越大。我媽的人形越來越大,影響的動態範圍也越來越大;這跟我媽在A面談這件事情的動力增長是互相呼應的。影片最後,她的人形經過一個被月桃(植物)包圍的路面反射鏡,會看到我在反射鏡中走過的影像。對我來說,我媽一直是這整件事的第一敘事者。第二個窗戶影片叫〈月桃不在綠島〉,因為拍攝場景中,實際在場的是我不是她,而我在理解這件事時,她都是濾鏡般的存在。她從來沒有刻意不告訴我,她十九歲才見到舅舅,因為她覺得這不重要。她提的是她有多辛苦,她成就什麼,所以我也就這樣認知了這件事情。如果我沒去綠島,我大概也不會問她新的問題。


第三個窗戶,英武故事的反面以及家族旅遊,在這個黑色電話錄音裝置裡,我問我媽為什麼要跟我爸結婚?我媽的答案跟我爸的回答一樣,居然都是因為妳舅舅說對方人不錯。我之前沒錄音時,問他們那趟去綠島看到了什麼,他們兩個也都說沒什麼好看的。我一開始覺得有點怪,為什麼我們那時會全家去綠島?我爸跟我舅出來後都沒再回去過,而是我媽媽主動說要去綠島的。雖然她後來說沒什麼好看的,但去綠島對她來說一定有意義,除了去見證老公跟哥哥關過的地方,我覺得她也是來補打卡的,表示她有演。


到了第四個窗戶,放的影片是〈月桃在綠島〉,跟之前〈月桃不在綠島〉的綠幕人形一樣,只是我媽的身形尺寸在這個影片中維持不變,不斷走過沿路都是月桃的場景。走路這件事多少在象徵性上呼應我媽的談話,她說到那次家族旅行去綠島,監獄都還沒有開放,頂多只能看我舅舅當時鋪的路,但鋪哪段已不可考。我媽的人形沿著長滿月桃的路走,一旦經過反射鏡,我就出現。影片到後段出現白幕綠人,讓觀眾知道這是綠幕特效,最後綠人走到家族旅遊的紀念合照前,走到年輕的月桃所站的位置前方將頭套脫下來,Dala!是月桃!現身之後她只留著臉,身體變回透明,接著就往窗戶五方向——A面海桐展覽開幕時的影片移動。


B面最後一個窗戶,放了最後一個黑色電話錄音裝置。桌台下方的小抽屜裡有一張照片,是A面窗戶三看到的家族旅行紀念照還沒被切割過的樣子。從這張照片原貌背景看來,拍攝的地點應該是蘭嶼而不是綠島。照片翻過來,我在背面寫了一句話,〈綠島小夜曲〉的綠島,其實不是綠島。

我這次為了要去綠島場勘,把所有那次家族旅行拍的照片都帶著,跑去問人權館工作人員,結果發現全部都是在蘭嶼跟台東機場拍的。這些照片也真的是那趟家族旅遊紀念照(就像我父母告訴我的),但我作為接收方總覺得,這裡面有可能某些是在綠島拍的照片。在電話錄音中,我問我媽,為什麼沒有綠島的照片。她從一開始說可能是相機沒電,到最後說一定是相機沒電,要不然她不會不照相。我回說她上次明明說沒什麼好看的,所以沒照。家族敘事往內拆解,其實是非常奇妙的,我還真的是因為這作品,發現原來事實是這樣,我們家在綠島沒有留下任何照片。


我覺得這裡多少回應了見證者這件事:B面一開始相對出現的是我媽的敘事,到最後是我經由家庭敘事怎麼認知的過程。B面房間裡擺了十幾顆台灣來的月桃盆栽。空間底部的牆上我放了三張照片,是人權館新生訓練展區關於植物月桃的介紹,這個展區內有假的月桃,以及說明月桃對新生(政治犯)們的用途。第一次去人權館場勘感覺很怪,大家都在看歷史遺跡,但我看到的是家族人脈——看到爸爸跟舅舅的名字以當事者的身份出現時,媽媽的名字卻以植物的名字出現在牆上。在B面這裏,我們有人權館的月桃說明、有台灣的月桃——其中一盆月桃放在比較高的台座上,前面放置了「月桃」的植物金屬牌說明,牌子面寫著 「 外面是綠島長的,這裡是台灣來的 」。台灣來的,指的可以是植物,也可以是人。我們在談的月桃,有很多不同範圍又互相涵括的指涉。


B面聲音的部份,一部份播放了綠島風聲的錄音,這是來自過去的真實紀錄;另一部份則是架設了電風扇吹月桃時,在現場發出的人工風聲。這兩種風聲,是過去和現在的混合體。風聲以及月桃,都隱含造景/音的成分,這反映了我怎麼理解之前發生過的事。對我而言,那些人造的部份幾乎是無可避免的,這並非在否定/取消見證者的敘事。就像綠島小夜曲的綠島,其實不是綠島,但不會因此減少這首歌對我們家的意義。而就算是見證者,在表達上多少都有對訊息選取的傾向(什麼重要/什麼不重要),博物館也是這樣的地方。我覺得保持一些心理距離對我來說是重要的,那企圖避免被扁平化的部份,其實不好處理,就算撐出那個空間,其中可能都存在未被意識的假設,我自己認為那部份要被感知會比較好。


會客室兩側本來就有白色電話,在兩邊的人可以同時拿起來講話,也是兩側唯一溝通的聲音媒介。我把兩側的話筒全拿起來,作為環境音的接收/播放。經由白色電話,A面聽不到B面的(外在)風聲,但B面可以隱微聽到A面的口哨聲從話筒裡傳來。


從B面走出來監視窗,觀眾會看到A/B面一亮一暗,更後設一點的說,這是立慧視角。A面相對是我在台灣已經整理擺放好的敘事,而B面在空間指向上則是綠島。A面向內,B面成為介質,在裡外之間。



Q:可以跟我們談談這件作品的製作面嗎?花多少時間製作這件作品?遇到最困難的部份是什麼?如何跟策展人工作?